下午三点，我蹲在老张的修表铺里看他修一块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上海牌手表。表壳上的镀金早磨成了银白色，表链断了两节，表盘里还卡着半片枯叶——老张说这是主人家翻出旧物时掉进去的。他戴着单边眼镜，镊子尖在齿轮间游走，忽然抬头说：“这表停摆二十年了，齿轮咬合处全是锈，得用鹿皮慢慢擦。” 我凑近看，工作台上摆着五个玻璃皿，分别泡着不同零件。最左边那个皿里，发条像条蜷缩的银蛇，被药水泡得泛出幽蓝。“这发条断了三截，”老张用镊子夹起一段，“得用激光焊，但温度高了会退火，低了又焊不上。”他说话时，柜台上的老座钟当当敲了三下，惊得窗台上的虎皮兰晃了晃叶子。 正说着，门帘被掀开，进来个穿工装裤的大爷，手里攥着个塑料袋。“张师傅，我这表又慢了。”大爷从袋里掏出块电子表，表带裂了道口子，表盘上还粘着块胶布。老张接过表，按了按侧边按钮，液晶屏亮起：“电池没电了，换块CR2032就行。”他从抽屉里摸出块新电池，用小螺丝刀撬开后盖时，突然顿住：“你这表进水了，电路板都氧化了。” 大爷愣了愣：“不可能啊，我洗澡都摘下来的。”老张指指表缝里的水渍：“可能是汗浸的，夏天出汗多，电子表密封性不如机械表。”他边说边用棉签蘸酒精擦电路板，棉签头很快染成了褐色。换好电池，老张把表递给大爷：“先戴两天看看，要是还慢，可能是机芯问题，得返厂修。” 大爷走后，老张继续修那块上海牌。他擦完最后一个齿轮，用镊子夹着放进表盘，动作轻得像在摆弄一片羽毛。“修表和看病差不多，”他突然说，“得先找出病因，再对症下药。机械表就像人，零件老了会磨，油干了会卡，得定期保养。”我盯着他布满老茧的手，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有块这样的表，每次上发条都要摘下眼镜，眯着眼转那颗小皇冠。 夕阳透过玻璃窗斜照进来，给工作台镀了层金边。老张把修好的表放在绒布上，轻轻摇了摇，秒针立刻哒哒哒地走起来，声音清脆得像雨打芭蕉。他摘下单边眼镜，揉了揉眼睛：“二十年了，能修好不容易。”我望着那块表，突然觉得，时间在这间小铺里仿佛是凝固的，又或者是循环的——老张修的不是表，是别人的回忆。